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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7-12-20 11:02:27点击:89    来源:陈新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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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是我们人类身心停泊的永久港湾和永远的慰藉。

从人类诞生起,我们就开始寻找家园。那是远古时期,由于生产力低下,天然洞穴自然成为了人类最早的“家”。《易经·系辞》说:“上古穴居而野处”。《路史》记载:“昔载上世,人固多难,有圣人者,教之巢居,冬则营窟,夏则居巢。”可以说,上述两种居住方式都是以抵御自然界侵害为前题的,穴居能抵御寒冷侵袭,而巢居能防禽兽危害。我们从磁山文化地穴式房子的发现可以看出,新石器时代早期,地穴或地窖居住的习俗已开始在中华大地上流行。后来,随着农耕的需要,人们开始从山林转移到濒临河湖的平原或谷地生活。没有了天然洞穴,人们只能因地制宜,掘地为穴。这个过程缓慢而曲折,但它已是人类将洞穴原理直接应用到平地生活的创造性发明。

上世纪50年代中期,在万里黄河第一坝——三门峡大坝建设如火如荼时,一群穿着奇特的人在陕州古城南的工地上,小心翼翼地挖掘着,神态凝重而神秘。没多久,一条消息就传遍了世界:庙地沟文化遗址被发现!考古专家们在一处原始氏族公社村落遗址上,发现属于仰韶文化遗存的灰坑168个、房址2座、墓葬1座,属于龙山文化遗存的灰坑26个、房址1座、窑址1座、墓葬156座。遗址上还发现有火塘、砍斫器、刮削器、石刀、石铲、陶器等。这说明,在新石器后期,我们的祖先已开始以穴居或半穴居的形式,在古陕州这块土地上生息。虽然当时发现的窟穴原始而简陋,但它已开始展现人类利用自然和改造自然的智慧与创造力。可以这样说,人类居所的每一次演变,都是对人类生存智慧的一次考验,它寄托着人类对安定和家的追寻、渴求与梦想。而房址的发现,说明建筑术已开始萌芽,即将步入它的童年。

说到生土建筑,不能不提到傅说——这个比孔圣人还早的被誉为中国古代第一位圣人的殷商“中兴名相”。他是中国生土建筑的开创者,其“版筑”营造技术被誉为是我国建筑科学史上的巨大进步。而傅说的家乡山西省平陆县,原属古陕州的辖地,与今天的陕州一河之隔。就是说,商朝时生土建筑已十分成熟,人们开始告别穴居,用“版筑”建造房屋。之后,“蜀山兀,阿房出”,在历朝各代大建宫廷楼宇,对建筑的追求穷奢极欲时,在陕州,黄土塬上的地坑院人家仍因循守旧,过着自给自足的小农生活,仿佛被世界遗忘在了三道塬上。它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的两句诗,改两个字就是“躲进窑院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空中俯瞰地坑院像个“回”字。 员江波 摄.JPG

有关地坑院最准确的文字记载可追溯到南宋绍兴九年(1139年),当时,朝廷收复了陕西,秘书少监郑刚中去该地进行安抚,路过河南,看到了地坑窑洞,于是,他把它记在了《西征道里记》中:“自荥阳以西,皆土山,人多穴居。”建造方法是:“初若掘井,深三丈,即旁穿之。”窑洞中“系牛马,置碾磨,积粟凿井,无不可者”。书中所述窑院与陕州区现存的地坑院十分相像。在陕州区西张村镇窑头村,有曹氏族谱记载:“洪武年间,避大元之乱,由山西省洪洞县曹家川,迁移至陕县南塬窑头村。”窑头村就是因窑院而得名,由此说明地坑院在当地至少已有七八百年历史。曾长期从事刷洗地坑院崖面、窑壁,维修破损窑洞以及用土坯在平地箍明窑的全能工匠、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王四虎,有一把家传的专用于地坑院营造的土工尺子,长5尺,和古代男子平均身高相似,通过其数值和尺度控制,能保证各建筑部位与人体活动需要的空间协调平衡。这把尺子年代久远,形制独特,是我国发现较早的一种古代土工尺子,与地坑院营造有着不解之缘。及至20世纪初,德国人鲁道夫斯基在《没有建筑师的建筑》一书中,第一次向世界介绍地坑院,并在书中刊载了四幅航拍的地坑院村落照片,画面清晰。它是迄今发现的有关地坑院最早的画面。

至今,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陕州地坑院时的那种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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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01年抑或2002年,作为一家小报的记者,我们前去西张村镇采访“退宅还田”。没想到,到了塬上,我一下子就被它吸引了:石碾、拦马墙、方形大坑、窑洞、木格格门窗……那是盛夏,赤日炎炎,但一下到窑坡,沁凉的泥土气息就扑面袭来。走进窑洞,那种沁凉带着一种毛茸茸的潮湿,似一种贴近,让人身心顿时清凉下来。更令人心醉的是坑院人家的窑里摆设:迎门是古朴而笨重的老式桌椅,油漆斑驳,透着一种踏实;靠桌的墙上贴着财神或样板戏年画,它们似乎在诉说着光阴的故事;桌子对着是用土坯垒就的烧炕,炕上铺着家纺的粗布单子,仿佛回到了从前年月;炕靠门的一头是木格格窗,窗中间镶着玻璃,周围糊着白纸,纸上贴着窗花,透着庄稼人对生活的希冀;床的另一头垒着土台,上面放着盛针线活的簸箩……一切是那么熟稔、亲切、贴实。小时候,我常去姥姥家,那时姥姥家在观音堂公社石堆大队一个叫东洼的小村,住的也是窑院,那种靠崖窑院。没想到许多年过去,坑院人家的家什竟然和原来姥姥家的摆设几乎一样,让我恍若走进了多年以前姥姥的家,情绪顿时被回忆淹没。

而且,在心底,我对地坑院是有一种情结的,它寄托着我对最初的家的臆想。30多年前,我生活在一个叫观音堂的小镇上。那是一个冬天,我和母亲坐在炉子前闲聊,母亲说:“你出生在三门峡市郊的一座地坑院里,小时候爱哭,所以,我常抱着你去百货商店,看到人多你就不哭了。”那后,我就开始在心里遥想地坑院的模样,因为它是我的出生之地,我最早的家,而我竟然没有丝毫记忆。20多年前,我挤进了这个叫三门峡的小城,闲暇时,不止一次去探寻我的出生之地。后来才知道,母亲所说的坑院,其实是靠崖院的一种,就在马路旁的土崖下,也是个大坑,三面靠崖挖有窑洞,前面是条沟,有小路通向上面的大道。尽管如此,一听到地坑院,我心里仍会浮出一种熟稔的感觉。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中,天刚灰灰明,伴随着三五声鸡鸣,塬上那一抹深黛色的树端就飘浮起袅袅炊烟。是谁打开了门户,伴随着那吱呀声,狗开始吠叫。这时,已过世多年的姥姥竟牵着童年的我的手,从地坑院的窑坡走了上来……

这些年,因工作和爱好,我几乎走遍了陕州南部的三道塬。说实在,我喜欢塬,喜欢塬上。塬,土塬,塬上的土,土生的塬。它虽然没有原广阔、辽远,但处处散发着质朴、醇厚的泥土气息。就像是我们的先祖,一辈子守着土地,守着家,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不离不弃,在土里翻滚、打转,最后又回归黄土。虽然土得掉渣,但土得实在。我也一下子理解了,为什么在高楼大厦像森林一样长满地球,“戳”满这个世界时,我们的地坑院人家却仍旧依偎着黄土地,绵延、燃烧和留存着农耕文明的火种,一直延宕至今。

有人形容地坑院是“地平线下古村落,民居史上活化石”,此言非虚。应该说,地坑院是中国乃至世界民居史上的奇观。它的营造不但要与山脉、水势、地气相融合,而且要以五行八卦和主人命相来定方位,从相院、方院,到下院、打窑,最后到绿化……一切都有严格要求和禁忌。地坑院整个空间收放有序,充满了明暗、虚实、节奏的对比和变化,一进到里面,身心顿时就能安静下来;窑洞的尖拱、半圆形拱、抛物线拱,与拦马墙、瓦檐以及门窗这些直线因素,相互烘托和支撑,使整个立面构图线条素洁生动,颇具艺术美感;从上往下看,整个窑院为方形,站在院中看天,天似穹窿,仿佛是天地之合的缩影,既体现了方圆之美,又暗合了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和“天圆地方”的世界观;为解决通风采光问题,窑洞“前高后低”“前宽后窄”,安装是“扑门仰窗”……这种向下挖掘的负建筑形式的独特民居以及它在建筑美学、排水系统、建筑力学等方面所展示出的原创性智慧,令人惊讶和赞叹。

在陕塬,早先流传着一个民间小调,“下院子,箍窑子,娶妻子,坐炕子”。可见早年在当地,建造窑院是农耕人家的头等大事。因为有了院才能有家,男人们才能依偎着黄土地耕作刨食,女人们守望在土炕旁生儿育女,他们祖祖辈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子孙繁衍,绵延不绝。我曾见过摄影家石旭民的一组《塬上》的图片,画面上有晒暖的、喂奶的、纳鞋底的,有扫院的、扬麦的、晒粮食的……窑院人家浸透到骨子里的那种悠闲自得,让人感到遥远、温暖和贴实。庄稼人那种轻松、安逸、慵懒、舒适……其实就是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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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经济发展,陕塬上的村民们开始大量搬出地坑院,并走出乡村,挤进城市。尤其是在“退宅还田”政策的碾压下,一座座坑院被填埋,夷为平地,面临着消亡。令人欣喜的是,进入新千年,这一神奇民居的保护工作被列入政府议事日程。原陕县文化部门先是在西张村镇庙上村进行试点保护,树立标志,划定保护边界,公示保护内容。镇政府还投入20余万元,在庙上村修复地坑院5座,开辟为了旅游景点。受此影响,2005年6月,庙上村地坑院被确定为“河南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省文物局还下拨30余万元,对庙上村近百座地坑院进行了维修保护。当时的陕县旅游和文化部门也修复数座地坑院,作为民俗文化展示场所。

2009年初,为提高陕州地坑院的知名度,研究、保护、开发和利用这一珍贵的文化遗产,当时的陕县展开了地坑院营造技艺申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工作,包括成立机构,下拨资金,邀请有关专家及华北水利水电学院就地坑院申遗工作进行考察论证,制定申报工作方案,组织民间技工新建一座地坑院,对营造技艺工序进行全程录制。2009年3月,地坑院营造技艺被三门峡市公布为第一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拓展项目。同年9月,地坑院被河南省人民政府列入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同时向国家文化部申报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2010年5月,陕州地坑院营造技艺被文化部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但真正让这一可与福建土楼相媲美的民居奇观名扬世界的是陕州地坑院景区建设。2011年,当时的陕县人民政府聘请深圳麟德旅游规划公司对张汴乡北营、窑地、西王、刘寺等8个行政村的近千座地坑院进行了旅游开发总体规划,面积23平方公里,空间结构为“一轴一镇三大板块”。2012年,地坑院景区建设拉开帷幕。尤其是在中央城镇化工作会议提出的“让居民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的指示引领下,地坑院景区建设如火如荼。这种土生土长的生土建筑,成为了人们“乡愁”有形与无形的羁绊和寄托。所以,2016年5月,地坑院景区一开园,人们就蜂拥而至,前来探寻对家早先的记忆,抚慰心底那一抹渺远的乡土情结。

有人说,从空中俯瞰,一个个地坑院犹如雕刻在大地上的一个个“回”字。回——回家,从某种意义上说,地坑院是一个能让人记得住乡愁的地方,它深入大地的拙朴与贴实以及弥散着的泥土气息,它孕育和留存下的悠远的乡土生活记忆,它展露出的多彩多姿的民俗文化风情……仿佛时刻在召唤着每一颗远走和流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