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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 民 工 (短篇小说)

时间:2017-12-20 10:44:09点击:111    来源: 陈新峡


1

来旺的一天是从凌晨三点半开始的。

当钟表的铃声把他叫醒,他就悄悄起床,看一眼儿子那张娇嫩的小脸,亲一下,然后匆忙洗把脸,到院子里去套车。他租住的地方是这个城市原来的村庄,一排八间平房,圈着个院子,虽然简陋些,但房租便宜,还能放架子车。这对他来说很重要,因为他的工作全靠这种挡板很高的架子车来完成。

租住的地方到他清运垃圾的家属区,有二十分钟的路程,这二十分钟是他感觉里一天头脑最清晰的时候,夜色把周遭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轻纱似的,景和物比白天要柔媚许多,且好像是为他准备的。来旺觉得只有这个时候眼前的景物才属于自己,或者说他占据着这个城市的一隅,而不怕遭人白眼。

拐过那条狭窄的巷道就到了街上。

这时这座北方小城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路上静悄悄的,街灯像在打着盹,软弱无力地洒一片桔黄色的亮光,两旁的树木也在灯光的阴影里酣睡着,那么安静。

来旺的工作,是负责一个家属区的垃圾清运工作,每个垃圾洞两天要清运一次,把垃圾送到就近的垃圾中转站。九年来,他无数次丈量着从家属区到中专站这段近2公里的路途。按要求,他每天十一点要结束工作,因为过了这个时候垃圾中转站要开始接收马路清扫工运送的垃圾。也就是说,在这几个小时内,他要跑四趟步行16公里清运完24个单元和楼洞的垃圾。
    过了十字路口,忽有一辆小轿车迎面驰来,在来旺身边急
驶而过,他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按说到这个城市二十年了,二十年来他什么车都见过,可他心底一直对汽车心存畏惧,觉得它就像是那些清高的城里人,他(它)们散发出来的气息令人不可接近。这时,他听到一声狗吠,回头看,一只流浪狗正懒散地横穿马路,可能是耐住不这深夜的清寂,伸长脖子忽然叫了几声。这样的夜晚,他也常有像狗一样大叫几声的念头。可他还没张嘴,就觉得那些豪华楼群的背后隐藏着一双双窥视的眼睛,只有打消大叫的念头。再说还有那么多的垃圾等着他去清运,还是省些力气的好。前面就是拐向家属区的巷道,他刚要转弯,忽然看到花带边有一个黑影,仔细看,原来是一个酒鬼,正在那里呕吐。这也是他常遇见的情景,见怪不怪了。这些人为什么要喝那么多的酒,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拐上小道,走个两三分钟,就到他负责的家属区了。这一段路,由于偏离正街,没有路灯,就有些暗。来旺已看到家属区警卫室的灯光,正想着李大爷不知起来没有,忽觉脚底一空,右腿“扑通”一下子陷进了洞里,一阵刺痛,小腿好像顶住了什么管道,竖起的窨井盖又翻起来狠狠地和他的右臂碰在一起。他挪动了一下身体想挣出来,可右臂酸疼,紧贴着的窨井盖挤着他动弹不得。他稍歇了一下,待那疼痛有些麻木后,他开始审思自己的处境。警卫室还有些远,李大爷未必能听得到喊叫,而周遭黑漆漆的,空无一人,一旁有一栋家属楼亮着两个窗口,但就是他喊叫也不会有人应的。他不能靠别人,只有靠自己了。好在左手还能动,他用左手支撑着井沿,慢慢地将右手腾出来,然后用力挣出来翻坐到了地上。他慢慢搬动小腿凑近看着,一些地方虽有些红肿和血块,但并不严重,歇一会就会好的。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受伤。

上次受伤那才叫危险。

那是在垃圾中转站,来旺刚倒完垃圾,车子还没拉出来,载垃圾的汽车来了,开始往里倒,他紧赶着出来,架子车还是被汽车挂了一下,差点把他撞跌到车下,车把打在他的脸上,半边脸肿了好几天。中转站的师傅让他到医院去看一看,说到时候找领导让给报销了。当他找到主任要报销药费时,主任说:谁挂伤你让他给你报,咱这儿没有报销医药费的规矩。临走还说,你要是有伤干不了说一声,还有人等着进呢。所以从那后,有个伤什么的,他只能自己扛着,不敢让领导知道,否则,就这一个月300块钱也甭想拿了。他有些想不通,像他这样没明没夜、拼死拼活地干怎么连养家糊口都不够,而那些坐办公室的人,一天不干什么,每月却能拿一千多块钱。

来旺试着站了起来,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趁着这一会要赶紧拉,晚了运第二车时,就到了工人上班时间。按要求,他是要避开上班人的。现在还好些,到了盛夏,腐烂的瓜果皮等发出的酸臭味大,如果清运时与他们遭遇,常会遭受到白眼和指责:咋早不拉晚不拉,偏偏这时候拉,烦死人!

有时垃圾多,一车拉不完,余下那一点他想积到再次拉,就有人告状说:我们每月给你们交卫生费,为啥不把垃圾清运完。

来旺在心里不止一次算过账,一个环卫工人管48个单元的垃圾洞,一个单元十二户人家,每户每月四块钱卫生费,算下来见月收两千多块钱。可这些钱都交到环卫局了,发到他手里的只有300块。可这账你算给谁听,你又没有权力让这四五十个单元的住户都把卫生费收了给你吧。

来旺拉上车子走了两步,右腿有些不敢使力,但他还是咬着牙一颠一颠地向前走。到了小区门前,他敲了敲门,看大门的李大爷看是他,打开铁门说:想着你该到了。在他进门的当儿,看门的李大爷看他一瘸一拐的,问怎么了。

来旺说:刚才跌到窨井里了。

我说呢,半夜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在那儿干什么,我喊了一声,他们转身跑了,保准是偷窨井盖的。这一段窨井盖丢的不少。李大爷一边说一边关心地问他:伤的怎么样?

来旺说:就是腿碰到什么管子了,流了些血。

听他这么说,李大爷忙回去给他取了两个“创可贴”说:贴上,管点事。

来旺感激得不行。

来到楼前,来旺忍着疼痛先看了看池沿,常有些好心人把旧衣物等放在上面,有的还用用塑料袋装着,他身上穿的工作服就是在垃圾池的台沿上捡到的。他还捡到过棉衣、夹克、皮鞋之类旧东西,虽然有些未必有用,但他心里对一些城里人的好心还是感激的。装车时,他要格外细致,把垃圾中有用的废品捡出来,一般装一车能拣拾一编织袋的废品,他的车前专意支了块板,就是放捡拾到的废品的,这对他来说是一项不可或缺的收入。有时,他甚至在垃圾池捡到过半箱苹果、整个西瓜什么的,有的还能吃。有些城里人就是奢侈,烧鸡、鱼什么的只吃一点就扔了,真是可惜。可今儿有两个垃圾池,好像被那些拾破烂的扒过,没有一点有用的东西。装满一车,出到大门口时,李大爷说:不行到医院看看。他一边拉着一边应着,感觉心里暖乎乎的。

来旺瘸着腿,坚持着将车一步一步拉出巷道,拐上了大街。过了十字路口,走个百十米有个小坡,这是每天最考验他体力的一段路。搁平时,他一个人就可以把车拉上去,不需要人帮他。一般也没人帮他。由于他拉的是垃圾车,酸臭味大,车子周边又脏,路人一般都是掩鼻疾行,避而远之,所以,他对几个帮他的人至今记忆犹新。记得那是个下雪天,一次他的车装的有些满,拉到半坡时怎么也拉不动了,几次脚下打滑双膝跪到在地上,在他无助的时候,一个退休工人模样的大爷过来帮他把车推了上去,上到坡上,他感动得眼泪直流。还有一次,有个衣着时尚的女人领着个十来岁的男孩路过,看他拉车吃力的样,就示意小男孩做好事去帮他推车,他至今还记着那个漂亮的女人的影像!可今儿他的腿有些不敢吃劲,来到坡下,他就觉得有些心虚。他看了看,近旁没有人,远处倒是有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可近了近了,那男子却拐进了巷道。

不能再等了,来旺拉起架子车,开始使力,虽然右腿有些不敢用劲,但也顾不得了。车子一点一点开始向上,由于使力,他的身子努力前倾着,甚至离地面不到了半尺。又是挪到半坡,他怎么也拉不动了,几次脚下打滑他只有用尽力量僵持着,这个时候是不能停的,如果停不住,车子就会下滑。当他攒了把劲,再次倾力前行时,车竟忽然一下轻了,他顾不上回头,一鼓作气把车拉到坡顶,这才搁下车直起身回头看,果然是有人帮他,一个清瘦的中年人。

看他回头,那人对他笑着说:你好。

2   

那中年人叫张建成,是省工人报驻小城的记者。

说是记者,也有全国统一颁发的记者证,还有报社的工作证,但张建成心底对自己的身份一直缺乏认同感,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后娘养的孩子,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因为在省城报社的那些编辑、记者都有固定工资,有养老保险,而他却没有。他的工资是浮动的,是按他每月的发稿量来计发的。他把自己写稿子称为挣工分,他一个月的任务是300分,只有达到300分,才能拿全自己的工资。当然,超额了也能多得,但他一般挣够分数就算了,有好稿子就放到下个月,因为他还有其它活要干。

张建成原是一家企业的职工,由于喜好舞文弄墨,后来就停薪留职到了市文化局下属的文化报社。那时,他喜欢的不行,以为自己找到了喜欢的工作,每天的工作就是编编稿子,有时间再写点东西。没想到好景不长,他只干了三年多,国家整顿报刊业,文化报就停办了,他也就成了无业游民。这几年,他干过许多行业,跑过图片,拉过广告,当过自由撰稿人,又辗转在两家小报社混过一段,但时间都不长,后来就到了市总工会办的一家内刊。再后来,他听说工人报招收驻外记者,他又跳槽到了这里。

这些年转来转去,张建成心底总有一种浮萍感和危机感,但也锻炼了他。他已不像文化报刚停那一段时间,有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只想赶快找个固定单位做依靠,后来习惯了,觉得这样也不错。现在这年代,没有白吃的午餐,只能依靠自己的本事活着。多年来他依靠各种关系,在小城新闻界活得如鱼得水。虽然他是工人报的记者,但他还兼职为两家行业报拉广告。又给一家企业编着一张内部小报,每个月只有两期,闲暇就干了,每月500块钱。另外,他还有些稿费收入。

张建成觉得这样活着很好。

“五一”劳动节,妻子单位组织职工出外旅游,去看什么蓬莱、长岛,体验渔家乐,四天时间,正好女儿学校也放假了,张建成就让妻子带上女儿去看看。说是早上四点在旅行社门口坐车出发,他送妻女到旅行社门前不远处,下了出租车,看旅行社门前停着一辆豪华大巴,一些人正在送别,就对妻子说:我不过去了。

妻子说:那你回吧,小心看着家。

看着妻女走过去,张建成想挡辆出租车,可等了半天竟没等到,心想算了,走回去还能省几块钱,权当锻炼身体了,就走着往家回。拐过十字路口,他远远就看到有一辆架子车,蠕虫一样缓缓向坡上移动。近了才看清是辆拉垃圾的木板车,由于那车的挡板有快一米高,几乎看不到人。他忽然有些感动,当一个垃圾清运工多不容易呵,要起这么早,在这深夜的街上一个人默默地劳作。想着,他心蓦地一动,最近工人报开辟了一个叫“讲述”的栏目,要求把目光投向那些普通劳动者,关注他们的生存状态,讲述他们的喜怒人生。他本已选了个看厕所老头,觉得那是个不被人关注的行业,写出来有新意,但当他看到面前的垃圾清运工后,职业的敏感让他觉得,写一个环卫工人比写一个看厕所的老头更有意义。甚或两个都写也未不可。这个构想一旦产生,他就觉得一定能够打响,于是,就赶了上去。在接近垃圾车的一瞬间,有种腐酸味飘了过来,他犹豫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他就伸出了手。

那人回过头看到他时,一脸的感激,却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好的样,张建成就主动向他打了招呼。然后说:这么早你们就开始干活了。

那人说:啊,每天都这样,不影响别人。

张建成说:我顺路,看你一个人拉着,挺吃力的。

那人有些羞赧地说:没事。

张建成说:你这是往哪儿拉?

那人说:送垃圾中转站。

张建成说:你一天要拉几次?

那人说:一般得拉四次吧。

张建成说:装这么多,你每天都能拉上来?

那人说:能。刚才是俺跌到窨井里磕伤了腿,吃不上劲,搁平时能拉动。

张建成关心地说:你的腿伤不重吧,没去看看?

那人说:伤了点皮,没事。

张建成想了想说:是这,我是省工人报的记者,看你们环卫工人挺辛苦的,想写写你们,可以吧?

那人忖度着。

张建成赶忙解释说:不会影响你工作的。

那人说:俺还要干活。

你该干活干你的活。张建成沉顿了一下说:一般你几点干完,到时候咱再聊。

干完都中午了,十一点多。

张建成说:中午就中午,到时候我请你吃饭。哎,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3

有人把喜欢夜生活、晚睡晚起的人称为“猫头鹰型”的,张建成觉得自己就是这一类人,一到夜晚就兴奋,从没早睡过,一般睡觉时间都在凌晨一两点钟。他喜欢目前这种工作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自由,每天不用紧巴巴地赶着上班,可以随意地安排自己的日程。

回到家,张建成洗了洗,胡乱弄点东西吃了,想把昨天写的稿改一下发到报社,然后去找那个叫来旺的清运工聊聊,可稿子还没有改完,就接到电话,说下面县有一个投资三个亿的大项目举行开工典礼,让他去。他想了想,去就去吧,虽说一个小新闻挣不了多少分,但有吃有喝的,说不定还有礼品,权当去玩了。

下午,张建成又参加了一家企业举办的产品推介会。会后,人家请到红玫瑰酒家吃饭。饭桌上,市日报的记者说饭后都不要走,咱到新开的“似水年华”唱歌去,保准老板不收一分钱。张建成本不想去,但《生活报》的记者非拉他一块去不可,他不好拒绝,就去了。到那儿一唱就是半夜。

第二天,铃声把张建成叫了起来。平时女儿上学都是跟着铃声起床,表一直定在六点,所以一到时间铃声就会响。他想,反正今儿没事,就跟着那个叫来旺的,体验一下清运工的生活,必要的话,到他家也看看,这样才能写的真实。

骑着摩托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那个小坡下。张建成把车扎在路旁,锁上,就等着那个叫来旺的清运工的出现。

这样的早上,天还有些凉意,气温对于体育锻炼是最适宜的了。张建成看到有两个老人沿着路旁的人行道在跑步,想是该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习惯了,这样早起一些锻炼一下,享受享受凉爽清新的空气对肺叶的浸润多好。于是他开始踢腿和活动膀子,这样锻炼了有十多分钟,果然见到来旺拉着架子车从前面路口拐了过来。

来旺腿上的伤似乎还没完全好,拉着车子时显得还有些瘸,张建成依旧锻炼着,直到来旺快到了坡前,才赶过去说:你好,今儿是第二趟了吧?

来旺看到是他,对他作了个笑说:啊。那笑让人感不到一点笑意。

张建成凑近开始帮着推车,他想既然想体验环卫工人的生活,就不能怕脏怕臭。他一边推一边说:你腿上的伤还没好,也不歇一天。

来旺说:俺们没有节假日,不让歇。

张建成说:那你请一天假呗。

来旺说:请假来活还是你的,总得你拉。

由于有张建成的帮助,车子很快就上到了坡上。来旺停下车想表示一下谢意,张建成说:今儿我没事,跟你一块去垃圾中转站看看。

来旺说:那儿可脏了。

张建成说:没事。你们不见天去的吗。

推着车,张建成用聊天的形式问着他想了解的情况:这一行这么辛苦,你一月能拿多少钱?

来旺说:三百块钱。

张建成说:不会吧?现在咱们这个城市最低工资标准都三百六了。

来旺笑笑说:俺还骗你不成。

张建成有些吃惊,这么累和脏的活,才三百块钱,连最低生活标准都达不到,难道环卫局的领导不懂得劳动法规吗?他说:那你不会去干些别的,干什么不挣三百块钱。

来旺说:活不好寻。就这活还好多人争着呢。

张建成说:那单位给你们缴养老金没有?

来旺说:谁给缴呢,俺都不想。

张建成说:按劳动法规定,环卫局必须要给你们缴的,不缴养老保险,你老了怎么办?

到了垃圾中转站,来旺不让他进,说:你在外面等着,里面味大。

果然,还没进去,就有一股酸腐味,但张建成还是到门前看了看。中转站是一栋二十多平方大小的三层楼,底层高高的,门大大的,能开进汽车,来旺把垃圾车拉进去后去掉后面的挡板,把前面抬高,垃圾就自动滑进了集装箱,集装箱装满后,汽车就会来拉走吧。

卸了垃圾出来,来旺说:俺还有两车的,有事你就去吧,待十一点多俺干完活你再来。

张建成说:我今天没事,就想跟上你看看。

七点多,来旺有意放慢步子,对张建成说:一般这个时候俺们要吃早饭,避开上班人。

张建成说:那咱俩一块去吃点东西。

我拿有烧饼。来旺说着,回头在车前放着的一个布袋里掏出一个烧饼递过去说:你吃。

张建成说:吃这那行,走,到前面卖早餐的摊点吃。

来旺推辞着,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他们在一家卖早餐的摊位上坐了下来。

由于熬夜,张建成一般早上吃的很少,多是半块面包,一包酸奶,今儿有来旺,他直接要了三个油饼,两碗豆腐脑。他吃了少半个油饼就吃不进去了,来旺却毫不客气,三下五去二就把两个油饼送进了肚子。张建成说:再来一个?

来旺忙阻止说:够了,够了。一口气又把豆腐脑灌了进去。

张建成说:这半拉油饼我吃不了,你把它加了吧。

来旺看着他,看他是真的吃不了,就拿起吃起来。

饭后,赶到家属区,八点刚过,上班的人都走了。来到一栋楼前,来旺说:你站远些,垃圾扬起来脏。

张建成想想也是,就远远站着看来旺装车。来旺先打开垃圾池,取下插在车帮边的铁锨,开始装,每装几掀,还要把一些废纸片什么的捡拾出来,有时一些塑料袋包的严,他就用掀戳开,看里面有没有废旧物品,这样十多分钟清完一个垃圾池。然后,来旺把地上捡出的东西都装进车前的编织袋中,拉着车子到了另一个垃圾池。一栋楼三个楼洞的垃圾清完,正好一车,张建成看了看时间,近50分钟。来旺看他看表,说:装一车得50多分钟,路上得50多分钟。来旺拉着车刚拐过弯,看到有几个提着编织袋的媳妇向旁边的那栋楼走去,就喊了一声说:哎,你们干什么的,不准去翻垃圾。

那几个媳妇看到来旺,相互嘀咕嘀咕,就转回头向外走去。

看张建成不解的样,来旺说:你不知道,那些媳妇是拾破烂的,她们每天到各小区将垃圾扒得乱七八糟,俺还得扫。俺知道她们也不容易,和俺一样都是从农村来的,有时就放她们一马,可又一想俺同情她们,谁同情俺呢。

张建成说:也是。

十一点多干完活,张建成说:这个时候该下班了吧。

来旺说:啊。一般十一点多回家。

张建成说:哪,我能到你家看看吗?

来旺有些犹豫说:俺家可脏了,进不去人。

张建成说:没事,走吧。你把车子送回去,咱一块吃饭。

来旺忖了一下说:你可别笑话俺。

来旺住的地方很偏,尽管张建成知道这块是“都市里的村庄”,但还是没想到这么脏乱,沿途的小道和小巷又窄又不平。终于到了来旺居住的那排砖瓦房,家家户户门口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垃圾。他看周星驰的《功夫》时,觉得里面的猪笼城寨是过去式的已经消失的地方,没想到在他居住的城市里就有。进到院子,来旺把车子放好,就说他住在第三间。来旺进屋说了句什么,一个微胖的农村媳妇走出来,很热情地请他进屋。

还没进到屋里,张建成就闻到一种有点像霉味又有点像垃圾味的气味。屋子有十多平方,除了一个大床,就是一张桌子,还有一些纸箱垛在墙角,他感觉几乎没处下脚,来旺媳妇过去把床扫了扫让他坐,他感觉有些憋屈,只想赶快出去。来旺看他没有坐的意思,有些手足无措。他说:我请来旺出去吃顿饭,现在就走。

来旺媳妇说:那感情好。你们去吧。

那天,张建成请来旺吃了顿羊肉汤。看着来旺吃的那个贪婪样,他忽然有些感动。出了饭店,由于出汗,来旺身上散发出一种垃圾的酸腐味,那味道熏得他只好不动声色地和他保持着距离。他说:你下午干啥?

来旺说:一般上街拾些破烂。

张建成说:那你去吧,我下午还有点事。

看着来旺消失在闹市的街头,张建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似乎觉得眼前的繁华有一些虚假一样。

回到自己的小天地,打开电脑,张建成忽然觉得有种温馨和舒适,可见生存环境是多么重要。他不能想象如果自己身处来旺那种环境会怎样生活。他想,来旺是个好题材,在每个城市的角落,都有一些像来旺这样贫穷和苦难的人生在延续,是该受到社会关注。他想起最近媒体上正在讨论的垄断行业的高工资高福利问题,说是某电厂抄表工的年薪是十万元,而这个抄表工每天的工作只是抄四次电表,如果拿他们的工作量与一个环卫工人来比,环卫工人的收入该是多少呢,且不说他们的社会待遇和工作环境。

还有劳动法规定,必须要给工人办理劳动保险的,可农民工却没有养老保险,来旺已在这里干这么多年了,如果有一天他干不动了怎么办呢?

他又上网搜了一下有关环卫工人的报道:一篇说是呼和浩特市玉泉区环卫工人王尚明,在清扫马路时被疾驶而过的汽车撞碎了锁骨;兰州去年被汽车撞伤撞死的环卫工人超过50人。文章呼吁,如果社会普遍轻视环卫工人,还会有多少人关注他们的安全?

还有一篇报道,说是一环卫女工清扫马路时,见一位卖西瓜的摊主在她刚扫过的马路上倒西瓜皮,她只是说自己刚扫过,应该将西瓜皮直接倒到她推着的垃圾车上,就这样引起摊主的一顿骂,最后又叫来几个人将那个女环卫工打得遍体鳞伤。

有关环卫工人的报道似乎都那么悲酸。

那晚,张建成想了许多许多。

 4

《凭劳动挣得生活的尊严——一个环卫农民工的诉说》在省工人报和当地媒体刊登后,城市环卫工人的生活状况引起了当地社会各届的一些关注。他们没想到环卫工人的境况那么差,待遇那么低,纷纷打电话到报社了解情况。有几个单位还通过报社联系,说愿意聘王海龙(来旺的化名)去他们那里做环卫工作,甚至相邻县市环卫部门也打电话来说想聘用王海龙去他们那儿,待遇相对优厚。

最让人感动的是,市里的一家单位派人通过编辑找到张建成,说只要王海龙去,每月的工资是500元,活也没有他原来干的活重,只是扫扫院子,拣拣垃圾。张建成觉得这是个好事,邻近县市有些远了,这家单位也在市里,只不过挪动个地方,就增加200块钱,到哪儿干不是干?

那天,张建成专意找到来旺把有人让他去工作的事说了。

来旺说:幸亏你没用俺的真名,那天局里叫俺们开会,问谁是王海龙,没有人应。最后说从下个月起,把俺们的每月工资提高到400元。

张建成说:这是好事吗。我还有一件更好的事给你说。

来旺说:啥事?

张建成说:有个单位说只要你去他们那儿干,每月500块钱工资,活还轻。

来旺忖了忖说:这事俺得想想。

张建成说:要去就快些决定,我好给人家回话。

过了两天,张建成在坡底又见到了来旺,说:怎么样,决定没有?

来旺停下用衣襟擦着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俺不去了。

张建成说:为什么,你在哪儿不是干?

来旺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张建成说:这可是改变你命运的时刻,如果你到那儿不是比这儿活轻,时间长了说不定还能招个正式工?

来旺还是不吭声。

张建成说:哎,有什么为难你说呗。

来旺不知该怎么说。他现在的工作有个好处,就是只要你每天按时清理完管辖范围内的垃圾,社区居民没意见,不将你告到环卫处,就没有人管你打扰你,生活相当简单、平静。还有就是在这儿他每天清运垃圾时,可以捡拾些废旧物品,下午他还可以到街上拾些破烂,这样每月可以多收入200元左右。

张建成说:去不去是你拿主意,没人强迫你。

来旺不好意思地说:俺不去了。在这儿住的好好的。

张建成说:哪有啥,到那儿人家给你找个住处不就得了。

来旺说:还有学生上学,俺娃子刚上一年级。

张建成说:他们那儿也有学校,转过去不就得了。

来旺终于抵不住他的追问,说:俺给人家签合同了。

什么合同?

来旺说:前天俺们开会,说从这个月起把俺们的月工资涨到400元。然后让俺们签一份合同书,让每人交了200块钱押金。

张建成说:你的合同书呢?给你们缴养老保险不缴?

俺没带,放屋了。来旺像个输理的小学生。

张建成说:下午你把合同拿来让我看看。

那天下午,张建成看到了来旺签的合同书,是打印的,却不是劳动用工合同,叫《环卫区域作业承包合同书》。合同书满纸是“质量考核标准”和检查、处罚办法,无一条奖励条款。90%的条目都是要求乙方如何如何做,只字没提什么劳保措施和福利待遇等。而且,合同书的甲方不是环卫所,而是某保洁公司。张建成说:这合同你也签?

来旺说:俺押金都交了。

张建成不再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呢?

来旺似乎觉得张建成认为他签的合同亏了,就补充说:在这儿自由些,能捡拾些破烂。

张建成这才明白,原来来旺每月在这里清运垃圾有优先捡拾些破烂的权利,现在涨了工资,再加上捡拾破烂的收入也算可以了,怨不得不愿去呢。就说:那不去也行,在这儿自由些,和我一样,现在让我去上班熬时间,我也不去。

张建成的文章得了好稿奖。

报社每月月底评一次好搞奖,被评上好稿奖励300块钱。张建成到报社以来还没有得过好稿奖,没想到他写来旺的稿子在月底评选时得了最高票。

奖励发到手的那天,张建成就想请一回来旺。他写来旺的稿子得了110分,再加上奖励,共630块钱,还有市报的稿费没来。

那天正好没事,张建成路过那条街时,看看时间,来旺应该还有一车没拉,就在那儿等了一会,没想到几分钟就见到了来旺,他过去说:哎,晚上有事没,请你吃饭。

来旺停下,有些羞赧地说:哪能让你请,你给俺们办了好事,俺得请你。

张建成说:你挣钱不容易,还是我请你。说定了啊,晚上6点,在前面小吃街口见。咱也不搞奢侈,喝点啤酒,涮点豆腐皮,再来碗拉丝面,中不中。

晚上,张建成在约定时间赶到路口时,看到来旺正在那里四处张望,还换了件西服,就说:看看,这一打扮还像个人物哩。

来旺脸上挤出笑说:你别笑话俺。

两人来到一个摊前坐下来时,一个女孩过来看着张建成说:来了,要点啥。

张建成说:配5块钱豆腐皮、青菜、蘑菇什么的,再来10块钱烤羊肉。

在那女孩去给他准备东西的当儿,张建成拿起手机,想叫两个朋友一块过来坐坐,拨了两个数字,想想,觉得他们来了和来旺说不到一块,就算了。说:喝啤酒吧?

来旺还有些拘谨,说:中。

倒上啤酒,两人碰了一杯,张建成说:我写的文章得了好稿奖,得感谢你,来,我敬你一杯。

来旺说:你写文章为俺们伸张了正义,俺得感谢你。

张建成说:别说那么多了,来,碰。

没想到两瓶啤酒,碰了两三回就没有了。

张建成又要了两瓶,看菜吃得差不多了,他觉得这两瓶啤酒也就差不多了,就叫服务员到邻摊要了一盘炒面,一盘饺子,边吃边喝。倒是来旺放开了,不用他给倒,一个劲举杯给他碰,张建成喝一口又放在了那儿,来旺却一杯一杯都灌进了肚子。没一会儿,两瓶啤酒又完了,又上两瓶。看来旺的那种喝法,张建成想,他可能是平时不舍得喝,也没机会喝,这次逮住了就一次喝个够。喝就喝吧,能喝多呢。

那晚两人喝了十瓶啤酒。走时,来旺已当不了自己的家,摇摇晃晃的,却要把啤酒瓶带走,没办法,张建成只好到摊上要了个大塑料袋,把啤酒瓶装上让来旺提着。谁知没走几步,来旺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张建成只好过去扶着。这时,一股腐臭气从来旺的嘴里喷出来,熏得张建成只想吐。

他想,我这是何苦来着。